很情緒化地不喜歡近代史,因為它對現在生活的衝擊太過明顯,導致沒辦法冷靜地用當時人的立場分析問題。中國的近代化進程迅猛而扭曲,不能說在那個國家風雨飄搖的時代不合理。但作為在這成果之中長大的人,還是會不自覺地想說它壞話。且在我看來,現代愛情本身就是從西方學來,卻被學走樣了的一種產物。
love的辭源是拉丁文中的lubet意為pleasing,以及lubido意為desire。結合柏拉圖關於人原來都是兩頭八肢被神劈成兩半所以要想法找到另一半粘回去,以及聖經中女人是男人的肋骨的故事,大約可以得出「愛情是兩個不完整的人重新整合所獲的滿足感」這種觀點。愛情的理想狀態也就是做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兩個人融合成一個人的狀態。
而古代中國向來不鼓勵以滿足欲望的方式尋求快樂,「兩情相悅」也只是將每個人作為獨立的個體,單純的愛人只是將對方當作一種美,在欣賞對方而已,相當於是在欣賞一樣事物,其重要性絕對不可能超越以血緣關係將人們融合在一起的家庭。
情書作為一種私人信件,原本不能做為一種公眾媒體存在。但《兩地書》在作者尚在世的年代就被出版,結合中國固有的寫信要依靠尺牘之傳統,確有「教人如何用新方式戀愛」的作用。從這一點來看,把它視作輸入新文明的一種形式,倒未嘗不可。
《兩地書》中的「我們」,原本是師生關係,當時已婚的先生魯迅比女學生許廣平大十八歲,且當時魯迅的母親和原配妻子朱安都與他一起住在北京。這樣的結合即使放到現在也是駭人之舉,在民初的環境下幾可稱為孽緣。戀愛雙方都需要驚人的勇氣,此段緣分的成就,實則因為許廣平的勇氣可嘉:一個女孩子在學校不專心讀書,整天為學潮奔走,還主動與有家室的男老師交往,確像自晚清一直熱衷挑戰舊秩序,引入外來文化的嶺南人所為。
第一部分北京的通信集,大抵是老師與學生關於時局與人生迷茫的探討。但在這不足半年的功夫中,可以明顯感覺到兩人感情的變化,許廣平信件的落款,從尊敬崇拜但距離較遠的「一個受教的小學生」到「學生」再到有玩笑意味的「小鬼」,語言也是越發調皮活潑。魯迅雖然只是從全稱省略到了單字「迅」,信件的內容卻越來越生活化,最後兩封信更是將「老師」加了引號,且竟提及天晴了記得曬衣服的內容,明顯兩人已經超出了師生朋友的關係。
據張恩和《魯迅與許廣平》所述,在此後的兩個月,兩人明確了關係。期間由於許廣平大膽主動,出示了散文詩《風子是我的愛》,魯迅終於突破現世的壓力道出「妳贏了,我可以愛」。
第二部分「廈門-廣州」的通信,與第一部份的信件對比,可以清晰地看出魯迅由擔心憂慮許廣平的犧牲,到最終決定兩人在一起的心境。其中許廣平對魯迅的稱謂My Dear Teacher與落款Your H.M.如果只當作英文來解讀是沒有特別之處的,但如果真的翻譯成中文「親愛的」與「你的」就完全是另外的內涵了:我只是你的,而不是別人的害群之馬。
而魯迅在信中也提到,要對來旁聽的女學生「目不斜視」。許廣平的回信則將其反諷成了「邪視」,又故意引了性學家張競生的話,名義上要魯迅「欣賞一切」。魯迅則一筆代過,表示「我若有公之於眾的東西,那是自己所不要的,否則不願意。以己之心,度人之心,知道私有之念之消除,大約當在二十五世紀」。這一來一往,倒洽是應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西方愛情觀。而這段師生戀對雙方家庭的違逆,又在當時做出了一個表率:以自由意志選擇的愛情結合,可以勝過家庭倫常的羈絆。
這一點正是我個人的顧慮之處:愛情的故事結束之後,家庭的故事就會上演。而家庭建立的必然後果就是要延續血緣。下一代的孩子尋找伴侶的方式,也是從上一輩那裡學來的。而那些看似瀟灑的愛情,其實並不適合維系家庭的和睦,也為後代增加了莫名的困惑與糾結。用泊來的情感構建本土的家庭,猶如器官移植,能救人於死地,卻讓後半程生命不斷承受排斥反應造成的傷痛。
魯迅與許廣平的愛情,雖然被官方渲染得那般美好,從第三部分的信件,也看得出實在平淡無奇。魯迅不愛惜自己身體,是二人婚姻生活中跳不過去的矛盾。許廣平多次勸說有肺病的魯迅要少抽煙,可是魯迅為了創作的靈感和創作的精力,從來沒有把許廣平的規勸放在心裡,反倒數次嫌許廣平囉嗦。婚後許廣平為了照顧丈夫和兒子,也徹底淪為了一個忙碌的主婦,再也不是當年充滿靈氣和朝氣的北師大女學生了。本是為了尋求精神上伴侶而選擇的婚姻,到頭來終究會因為生活的無奈失去本初的目的。
而現今依然陷在這近代化餘波中的現代中國人,還在為同樣的問題困擾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