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世界中存在著許多種價值。一種有價值的善行的發展過度,就可能會阻礙其他價值的發展。如果認識到這一點,我們就應該努力去保存並盡可能地發展,所有這些有衝突地價值,困難的任務並不是找到對於道德問題最好的解答,而是在認識到不同解答中所藴涵的價值,並且將其加以運用,進行道德問題的判斷。
以下的分析將主要以中庸之道為基礎展開。「中」字大體有兩種內涵,一為溫和穩健,一為內在主觀。同理,「中庸」也就有了兩種含義。這一點很早就為程頤朱熹二子所認識。「中庸」的第一種含義,是指在做事時不偏不倚的心態,程頤稱之為「在中」。第二種含義,則是指做事時合適恰當的行為方式,程頤稱之為「中之道」。
一直以來,文獻中存在著兩種關於中庸的陳述:第一,中庸無法被完全理解。 例如,在《論語》中,孔子屢次表示「(中庸)之道不行也」。然而,如果中庸僅僅是兩種極端的中間狀態,為何會如此難以施行呢?第二,中庸是至高的美德。中庸與美德的關係何在?為什麼在儒家的價值系統中。中庸佔到了如此高的價值地位呢?一個對於中庸的合理詮釋,可以幫助我們回答這兩個問題。
對於中庸含義的三種解說
孔子對於中庸的含義有過三種解釋。第一個故事關於舜,第二個故事關於顏回,第三個故事關於子路。
在《中庸》第六章中,孔子推崇舜,因為他是履行中庸之道的典范:「子曰:『舜其大知也與!舜好問而好察邇言;隱惡而揚善,執其兩端,用其中於民,其斯以為舜乎!』」
舜之所以偉大,是因為他懂得找出正途的方法。他的做法與心學的向內尋求天道是非常不同的。舜首先廣泛詢問很多人的意見,因為其他人很可能會有舜自己想不出但是有價值的觀點。 他不被無價值的觀點所影響,只弘揚真正有價值的想法。特別需要注意的是,在舜的故事中「兩端」並不是我們要擺脫的東西,而是需要緊執,才能達到「中」,因此,即使是極端的想法也有它們的價值,我們不可以輕易捨去。
在關於顏回的第二個故事中,孔子具體講到了人應該如何按照中庸的方式做出選擇,《中庸》第八章:「子曰:『回之為人也:擇乎中庸,得一善,則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顏回的特別之處在于,每當他「得一善」,就能夠抓住它,並且不再失去,換言之,顏回可以掌握他領悟到全部的善。這些善本身可能是互相衝突的,日常生活中常見的現象就是人們顧此失彼,接受了一種新的善,又忘記了自己原本理解的另一種善,顏回道德的全面性就在于他能同時運用所有的善,因此孔子才說他遵循了中庸之道。
子路的故事則是關於如何在兩種價值觀之間進行取捨的問題,在《中庸》第十章中:
子路問「強」。子曰:「南方之強與?北方之強與?抑或強與?寬柔以教,不報無道,南方之強也;君子居之。衽金革,死而不厭,北方之強也;而強者居之。故君子和而不流,強哉矯!中立而不倚,強哉矯!國有道,不變塞焉,強哉矯!國無道,至死不變,強哉矯!」
孔子在他的回答中認同南方與北方的不同做法都是強。他指出了兩種作法各自的優點,又加入了自己在兩者優點上加工整合出的觀點,而不是去批評此兩者的缺陷。孔子為我們描繪了這樣一幅圖景:一個人堅持自己的原則,隨時準備好犧牲,又同時可以尊重大家的差異,不會令人際關係過分壓抑緊張。由此看來,孔子推崇的作法並不是否定南方之強與北方之強,而是融合兩者的優點進而統一為自己的強。
從以上三點可以看出,中庸是同時俱有溫和穩健與內在主觀兩個性質的。中庸之道必須同時接納所有有價值的不同觀點,最終將它們全部納入考量,並且對其中有所貢獻的價值都予以認可。
以下部分將分別討論中庸之道在單價值,雙價值及多種價值觀的系統下的應用。
單價值系統
在論語中,我們可以發現大量形如「A而不B」結構的表達,例如:
子曰: 「 君子矜而不爭, 群而不黨。」(《論語》15.22)
子曰:「君子惠而不費,勞而不怨,欲而不貪,泰而不驕,威而不猛。」(《論語》20.2)
我們可以在上述語句中看到許多經驗主義的中道,例如「威而不猛」,如果過分威嚴,就會形成一種暴虐。類似地,如果有了太多的慾望就會變得貪婪。如果對人民要求過於苛刻,就會成為他們的負擔。如果給人民過分的利益,那麼國家的資源又會被浪費。
《荀子》中亦有類似的表述:
君子寬而不僈,廉而不劌,辯而不爭,察而不激,直立而不勝,堅彊而不暴,柔從而不流,恭敬謹慎而容。夫是之謂至文。《詩》曰:「溫溫恭人,惟德之基。」此之謂也。
在以上這段「A而不B」的表述中,每一種被贊許的價值(「矜」、「群」、「惠」、「勞」、「欲」、「泰」、「威」)都有一種相應的缺點(「爭」、「黨」、「費」、「怨」、「貪」、「驕」、「猛」)。在單價值系統中,我們需要考慮的只有此一種價值的程度問題,重點是要做到在探索價值的過程中既不過分也無不足。
然而,我們怎樣確定我們尚未滿足要求還是已經做得過分了呢?在過分的情形發生的狀況下,勢必會牽涉到第二種價值,追尋價值的困難之處就在于,當我們過分支持某種價值餓時候,勢必會威脅到另一種重要的價值。例如,「威而不猛」中,「猛」的問題在哪呢?問題並不在于「威」的程度過大,而在于當我們不斷增加自己威嚴的時候,我們會傷害到其他人的感受。事實上,所有「A而不B」形式的句子都可以轉寫為「A且A’」 的形式。例如「威而不猛」,既可以說成「要保持威嚴但不可以暴虐」,也可以說成「要保持威嚴同時尊重他人的感受」。由是,所有的單價值系統事實上都是在處理兩種價值的衝突問題,這也就引入了我們的下一個話題:雙價值系統。
雙價值系統
《中庸》的起始就涉及到了一對價值的矛盾:「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第一句話認同了跟隨人的自然屬性的必要性,因為我們不可能在道德修養中完全摒棄自然的屬性,它是我們修養唯一的起點。第二句話,則強調了在原本自然屬性上進行提升的重要性。因此,這兩句話實際上共同指明了兩種價值:(1)率性(2)修道。我們不應該只重視其中一項忽視另一項,而應該在兩者之間尋求平衡。
《中庸》其他類似的雙價值系統還有33章中的「簡而文,溫而理」。《論語》中則存在著大量「A且A’」形式的表述,其中A與A’均為可貴的價值。例如6.18中的「文質彬彬」,7.38中的「溫而厲」、「恭而安」以及6.2中的「居敬而行簡」。孔子的觀點是,兩種價值必須同時得以實現,犧牲其中一者去獲取另一者的行為是有問題的,因為A’的價值不能為A所取代,例如:
子曰:「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後君子。」(《論語》6.18)
「居敬而行簡,以臨其民,不亦可乎?居簡而行簡,無乃大簡乎?」(《論語》6.12)
當兩種價值並存,卻忽略其中一者只關注另一者,這種行為事實上構成了道德上的缺陷。例如《淮南子》中的故事:「言而必信,期而必當,天下之高行也。直躬其父攘羊而子證之,尾生與婦人期而死之。直而證父,信而溺死,雖有直信,孰能貴之?」
直躬與尾生的例子是關於正直與誠信的,正直與誠信也確實是有價值的。然而,直躬與尾生只看到了正直與誠信的價值,卻沒有看到親情與生命的價值,這就是問題了。
需要特殊強調的一點是,儘管承認了此兩種有張力的價值存在,最好的組合卻未必是此兩種價值按照某種比例進行的混合。例如在《禮記》中有下述記載 :
子貢觀於蠟,孔子曰:「賜也,樂乎?」對曰:「一國之人皆若狂,賜未知其為樂也。」孔子曰:「百日之勞,一日之樂,一日之澤,非爾所知也。張而不馳,文武弗能;馳而不張,文武弗為。一張一弛,文武之道也。」
「張」與「弛」這兩者都是有價值的,然而中庸的作法卻不是尋找一個黃金比例去混合「張」與「弛」,而是在恰當的時候對兩者進行轉換,即在緊張的時候我們應該相當的緊張,在放鬆的時候應該相當的放鬆。
多價值系統
《中庸》第二十章談到了初期的三綱,五倫與九經,這事實上就是中庸對於多價值系統的處理體現。程頤在為《中庸》第一章做的題示中就說過「其書始言一理,中散為萬事,末複合為一理。放之則彌六舍,卷之則退藏于密」。問題恰恰在于,如果此書真的講了萬事而且處處都有道理,那麼它很可能就什麼問題都無法解決。或者我們應該問一個更加直接的問題,《中庸》中講述了萬事,這萬事與中庸本身到底有何關係。
如果從九經著手,便很容易解釋:九經實際上就是治理好國家的九個方面:修身,尊賢,親親,敬大臣,體群臣,子庶民,來百工,柔遠人,懷諸侯。這九件事作為治理國家的九個面向,自然要耗費統治者的心力與國家的資源。治理國家的重點就在于要均衡發展這九件事,不能在某幾件上投入過多而荒廢其他事業。
就算我們知道了多種價值的存在並且意識到要將它們全部加以考慮,問題依然存在:我們最終到底應該怎樣處理多元的價值。如果這些價值之間存在一種可以衡量的兌換標準,我們自然知道應該怎樣比較。然而當兩種價值在不同的面向各有優劣時,我們到底應該怎樣抉擇呢?
對於「哪個選擇更好」這個問題,可能不會有一個永恆適用的答案。然而,這並不意味著我們就應該放棄對這個問題的思考。從儒家思想中我們至少可以從以下三個方面試圖解決問題:(1)考慮情勢的不同,影響範圍的大小時間的不同都可能需要不同的價值取向,例如居敬行簡;(2)受眾的不同,面對不同的人就應該採取最契合那類人的價值標準,例如南北之強;(3)層次的不同,道德層面的考量可以被劃分為不同的層次,這些劃分層次後的道德要求就會較容易比較出優先順序的不同,例如直而證父。
最後,最重要的區分在于對自己與他人的要求不同。在儒家思想中,對自己的要求必須比對別人的要求嚴格,我們要為自己設定一個向完美趨近的標準,而只能用最低標準去要求別人。《中庸》第十四章講「故君子以人治人,改而止」,我們不能以自己認為自己應該怎樣生活的方式去要求別人,也不應該試圖去修正別人沒有達到高標準的行為。只有當別人明顯犯了錯誤的時候,我們才能要求別人改正。
因此,中庸主要交給我們的處事方法有要多聽取別人的意見,做事要考慮周全,穩健地執行,順應時勢的解決問題,同時修養上要嚴於律己,寬于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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